名字是一個咒,名字越漂亮的人,擁有的咒力就越強。
我想起她的名字。那時的我還未知道名字的魔力。只是覺得她的名字好美,彷彿有種莫名的力量。只要反覆呢喃,只要反覆呢喃就能變得溫柔。她的個性張揚可愛,與這個內歛的名字毫不相襯。我一直認為,她的名字與她的人是脫勾的,甚至以為,它們是兩個獨立的個體。我不清楚這是否我的錯覺,唯一可以確定的是,我喜歡她的名字。
她的名字,好漂亮。
所以我其實不在乎她,那個我相信就算城市毀滅都會互相照顧的她,我一點也不在乎。我只是沉迷於呼叫她的名字,在那些互相依賴的學習歲月裡。她有過太多名字,但我都不喜歡。同學都叫她N,我厭棄她這個名字,普通而且廉價,彷彿她只是「26分之1」;她的家人和比較親的朋友,喊她暱稱,「咪嚕」。甜膩膩的,有種過份的親切。
就只有我會喊她的全名。而且還要一字一字的吐出來,字正腔圓。她說我奇怪,常叫我喊她的其他名字。她說,很堅持地說,「我的名字很難聽,而且聽到全名,有種莫名的羞恥感。」
我大概明白,每個人都會唾棄,唾棄我們最根本的一些狀態。無關責任,無關道德,只是覺得,那些東西好醜,就把它們通通丟下,至少也要忘掉。丟下和忘掉,並非為了拾取更多,只是單純的置棄。
就似世代置棄我們。
只是那時我還未清楚當中的原因,我賭氣地在放學後的黑板上寫上她的全名,好幾百個,密麻麻如蛛網。直到解氣才回家,美美的睡上一覺。回到學校,千夫所指,原來是她看到黑板,就伏在桌子上痛哭。
看著黑板上的名字,密麻麻如蛛網。我忽然有種,給誰捕獲了的感覺,那是我第一次感到,名字的咒力。可以令我惘然,可以令她哭。她哭,令我知道,同遭狩獵的小獸還包括她。
之後她也開始喊我全名。
名字是一個咒,漂亮的名字令人著迷,普通的名字令人瘋魔。
我的名字好普通,普通得令人有種燥狂感。就似抽扭蛋玩具時,總會抽到那種普通不值錢的玩具一樣,普通得會讓孩子發出「怎麼又是你」的怨言。每次認識新朋友,介紹自己往往是我最不喜歡的環節,那些有著漂亮、特別,那怕難聽名字的朋友,都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做文章、開玩笑。我就只能輕輕的把自己的名字帶過。
普通的名,普通的姓。我曾想過,這樣如何結婚?結婚,意味著愛侶要帶著我的姓,帶著我名字中一部份平凡的咒力生活下去。我怎好意思讓自己的愛侶因著自己變得平凡,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城市。
朋友都笑我迷信,我樂於承認。我迷信名字的力量,一如迷信物質的美好。我信自己名字的平凡普通,我信她名字的溫柔美好,我信名字,我信咒力,我信仰一切不可信的,一如信仰這城市。因此,我不會寫下自己的名字,也不會寫下她的名字,一寫下,就成了咒。
咒過了,就會開始生怨。
被捕捉的我們還是需要生活。三月如獅襲至,畢業,證書。理所當然的寫上我們的全名。我記得畢業禮那天,我們收到證書就交換。由於青春,由於破壞,我們開始莫名奇妙,但又理所當然的行為。
她直接燒了我的證書,風吹之下,漫天點燃的紙屑如流螢般亂竄,她說,一乾二淨。我卻只能邊咳嗽,邊說她白癡弱智。而我把她的證書,摺成一架飛機,在海邊用力的甩了出去,飛機承載她的名字,虛弱地,向著我未知的所在飛去。
我落得乾淨,她搖搖欲墜的向前。我們本來希望是這樣的。只是最後發現,大學的入學必須畢業證書,拿著補領的證書,我們才發現,有些東西,我們擺脫不了,一如名字。
重新領證,終於可以好好的看一下那張畢業證書。看著那扭扭曲曲仿照書法,但明顯是電腦打印的名字,有種感覺,畢業證書是一張茅山道士的符咒,把我們這群僵屍封印,釘死。
我確實是想念她的名字,讀起上來的節奏,有種魔力的溫柔。
不是想念她。關於離去,我沒有一絲感覺。人必須離去,離去,是代表我們不斷的逃離與再見。逃離的意思,並不是與他人的關係割離。只是我們害怕傷害,所以把自己收縮成最缺乏的一塊,以防止失去更多。而再見的意思也不為再次得到什麼,是把破碎的緣分拾起再重新打破一次。
其實逃離的意思,就是膽小怯懦,所以觸景傷情;而再見的意思,就是生死相許,偏偏江湖相忘。你們都知道,愛說逃離的人大多多情,喜說再見的人最是溫柔。
可惜她離去後,我不能再反覆呢喃她的名字,因為相信名字的咒力。
我怕如招魂般把她叫了回來,在幽幽的夢裡與她對峙。有太多的名字在她手裡煙消魂散,我怕咒力會令我止不住的嘔吐。先是胃部痛苦的痙攣感,之後再到喉嚨的灼熱,最後是口腔的酸臭。自小搭車船會暈浪的我,早已明白這種,當初欠了什麼,就要痛苦地還的感覺。我不想再經歷。
結果真正的逃離與再見,成就寡情薄倖的我們。這樣雖然符合這城市的本質,也符合我們的相處,但那樣未免太過涼薄,我相信會遭報應的。
所以在她離去後,我好好的記住她的名字,不寫,不讀,就似把她的名字吃了下去。儘管沉默的力量出乎我意料的強悍,大得足以扯裂我的身體。我自覺無力對抗,只好任由它把我扯破,再默默委曲縫合。我清晰感到她離去後的第一晚,亦是我真正信仰名字的力量的第一晚。因著名字的咒力,生命的無力似乎得以寄託,至少我發現,縫縫補補之下,這本應強壯的雄性身軀,其實只是一頭,破爛的獸。
明白了這一切後,我開始乏力地生活,在每一個不同的名字中,除了真名。
在我還未適應時,歲月迎來一次打擾。
我還未及準備,學運已經開始,之後越發漫延,浸沒整個城市。有人稱之為運動,有人宣告為革命。名字的咒力大概在展現,只是那時在街上的我,害怕得只想起她的名字。
我打了電話給她。想借一次傾城之力,再次叫喚她的名字。她只是默默地聽,最後把我的名字,字正腔圓地說一次。
名字的咒再一次展現力量,我把電話掛了。
我忘了我不是范柳原,她或者是白流蘇。她的名字和白流蘇一樣好聽,美麗。
咒起作用了,然而卻不能怨。
學運繼續漫延,甚至佔據城市。我漫步於各個據點,開始寫下一個又一個的名字。名字是誰無關重要,我只是不斷的寫下不同的名字,就似當年那張蛛網的再現。我想起藏僧的朝聖之路,我想起聖子的苦行。書上說,他們的痛苦將會有所回報。我卻相信他們的痛苦,只會換取將來的一無所有。但我依舊似他們,一直寫,一直寫。我是如此虔誠於這個信仰。
我曾經夢見,我在嘔吐,所有認識的人的名字都成了實質,吐了出來。滿滿的佔據我的家,我的城市,我的世界。
有些名字刻薄,有些名字寡恩。你說,這樣多麼幸福。
關於名字,我已經說得夠多了。我相信名字的咒力,我相信命運,與一切不可知的事物。命是天定,名又何嘗是我們能夠左右?所以她只會是她,而不是N,不是「咪嚕」。我絕對清楚。她的名字我吞了下去,就不會還。
那最接近我的心臟,沒有人,沒有名字比它更接近。命書說,「唔怕生壞命,最怕改壞名。」名字與命運密不可分。
讓歲月靜好,人世安康的,可能同樣是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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